
小时候,她看村口那头老牛,鼻子被一根塑料绳勒出血痕,还在犁地。
她问爷爷:“它为啥不跑?”
爷爷吐烟:“跑?跑哪儿去?跑饿了还得回来吃草,疼一次就长记性了。”
十几年后,她穿上银行衬衫,胸口别着工牌,像被钉在玻璃橱窗里的假人。
她忽然懂了——那根塑料绳,换了个名字,叫“工资”。
——
早上七点五十五,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,像断头刀。
她数着秒表开晨会,站成一排,听行长吼:
“今天存款缺口一千二百万,谁拉不到,谁晚上别走!”
她低头看鞋尖,鞋面有昨晚客户泼的奶茶渍,像地图,也像伤口。
柜台玻璃厚三厘米,却挡不住大爷的口水。
“姑娘,我取五万,凭啥身份证不行?我这张脸就是身份证!”
展开剩余86%她赔笑,嘴角扯到耳根,肌肉记忆比脑子快。
系统提示“密码错误”,大爷一巴掌拍在防弹玻璃上,整面墙都在晃。
她胃里跟着晃,早餐那杯豆浆酸到喉咙。
中午十二点,大厅还排着乌泱泱的人。
她啃两口冷掉的包子,肉馅里嚼出纸壳味。
理财经理跑来:“姐,帮我签个单,客户就差你一句话。”
她签,笔锋像刀,把自己的业绩划给对方。
没办法,指标是铁,人是肉,铁砸肉,肉得认。
下午三点,VIP室的大姐要转走八百万。
她端茶倒水,膝盖软成面条:“姐,新品年化四点二,考虑一下?”
大姐翻白眼:“我差你那点利息?”
她赔笑,笑到眼角挤出褶子,像被熨斗烫过。
系统跳转成功,八百万飞走,她的季度奖金也跟着飞。
——
大学宿舍熄灯后,她也曾举手机当手电,读三毛,读“远方有风”。
如今她的远方,是ATM机后面的保险门。
风?只有中央空调的冷风,吹得她偏头痛。
同学群里,有人晒巴黎铁塔,有人晒进面通知。
她晒啥?晒月报:存款、基金、信用卡,红一片,像案发现场。
她秒撤回,发“哈哈,加班狗”。
屏幕暗下去,照出她的脸,比大学时大了一圈,像被生活泡发。
——
晚上九点,卷帘门又“哗啦”一声,像放她出狱。
她走在霓虹里,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,像另一根绳子。
地铁口,外卖员横冲直撞,程序员抱着电脑,妈妈背着娃。
她突然笑出声:原来大家都是牛,只是犁的地不同。
回到家,猫跳上膝盖,尾巴一扫,扫出两道血痕。
她盯着伤口,不疼,比客户骂舒服多了。
窗外月亮像一张欠费单,冷冷挂着。
她想起村口那头老牛,去年死了,犁完最后一块地,倒在田埂,嘴角还嚼着草。
——
有人说跳槽啊,考公啊,世界那么大。
她打开招聘软件,岗位要求:年龄二十八以下,硕士,CPA,自带资源。
她三十,本科,资源只有信用卡逾期表。
她关掉手机,像关掉逃生舱门。
她也想过裸辞。
可房贷每月九千,老妈的降压药三百八,猫绝育还有一千二没刷完。
她掰着指头算,算到半夜,算出一身冷汗。
裸辞?裸奔差不多。
——
行长又在群里发鸡汤:“没有淡季的市场,只有淡季的思想。”
她回了个“奋斗”表情,转头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闺蜜:
“看,新型PUA,比渣男还勤快。”
闺蜜回:“忍忍,万一今年能升主管。”
她翻白眼,主管的KPI是“跳楼价”,跳完还得自己擦地。
——
情人节,客户送她一盒巧克力,让她帮忙插队买国债。
她收下,转手送给保安大叔。
不是清高,是怕。
怕一口下去,吃出人命——甜里掺着利息,噎得慌。
——
清明节,她回老家,路过那块田,新牛已经到位,鼻子上的绳更新,更细。
她蹲下来,牛瞪她,眼睛湿碌碌,像在说“别看了,你也一样”。
她逃也似地跑开,高跟鞋卡在泥里,拔出来,鞋跟断了,像某种隐喻。
——
夜里,她刷短视频,看00后整顿职场,拍桌子怒怼老板。
她点赞,连点三下,像给自己鼓掌。
关掉手机,继续改PPT,把“负增长”改成“结构性调整”。
整顿?她连迟到都不敢超过三次,全勤奖两百,够猫吃一个月。
——
有人说,银行是围城,外面的人想进来,里面的人想出去。
她觉得更像牛棚,草料在眼前,鞭子在身后。
跑?可以。
先扒层皮,再饿三天,最后发现,外面的草原,早被圈成楼盘。
——
凌晨一点,她合上电脑,颈椎咔哒一声,像老旧的门锁。
她站在阳台,风把刘海吹成条形码。
对面写字楼还有灯,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也在加班。
她突然想喊,张嘴,却打了个嗝,晚饭的泡面味涌上来,辣得眼泪直流。
——
不跑了。
跑不动。
也无处可跑。
她回到床上,猫蜷在脚边,呼噜声像小型发动机。
她闭眼,梦见自己变成牛,鼻子穿绳,犁的却是银行卡,一犁一个坑,坑里全是未还的账单。
惊醒,天已微亮,她洗脸,化妆,把黑眼圈盖成白墙。
卷帘门再次“哗啦”——
新的一天,新的草料,新的鞭子。
她戴上工牌,嘴角自动上扬,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具。
背后,绳子收紧,她低头,走进玻璃橱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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